怀念我的老师马在田先生

2012年4月17日 由 gfz 留言 »

怀念我的老师马在田先生

钟广法

(同济大学海洋与地球科学学院)

回顾从小学启蒙到博士毕业的漫漫求学路,我遇到过很多很好的老师。他们在我人生的不同阶段给予我关心、呵护、引领或启迪,对我的人生之路产生过不同程度的影响。但是,对我一生影响最大也是我追随时间最久的老师当属我的博士导师马在田先生!

上天习惯给一段刻骨的缘分安排一个不经意的开始,人们往往在回首往事的时候才能捕捉到那一丝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情缘。回想二十多年前大三的我学习“地震勘探原理”这门专业课时的课外阅读经历,地震勘探的知识曾经让我心潮澎湃、浮想翩翩,更让我清晰地记住了地震勘探专家——马在田老师的大名。不过,当年的我除了对马老师的崇拜和敬仰之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多年之后我竟会与马老师结下如此深厚的师徒之缘。

那是1997年夏天,硕士毕业工作多年之后,我有意要报考博士研究生,以圆一下自己由来已久的进一步深造的梦想。巧的是,当时我正好与刚刚从马老师门下毕业的刘瑞林和宋海滨两位博士在同一个课题组工作。在他们的热心引荐和鼓励下,我报考了马老师的博士生,并于1998年3月如愿以偿地成为马老师的弟子。博士毕业之后,我又被马老师留在他所领导的同济大学“反射地震”学科组工作,从此我和马老师之间又多了一层同事关系。

从1998年博士入学到2011年马老师长逝,我追随马老师求学、工作十数载,这是我一生中过得最简单、最充实的一段幸福时光。这里我说的“简单”指的是马老师极易相处,他给予了我在学术上和工作上充分的自由,同时也使我免除了很多不必要的人事纠葛,我得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喜欢的工作和事业之中。正是因为这种“简单”,所以我过得充实而快乐。十余年弹指一挥间,如今斯人已去,与马老师朝夕相处的日子不再,每每忆起这些,心中除了对马老师“传道授业解惑”和知遇提携之恩的感激之外,更平添了几份唏嘘和感叹,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念天地之悠悠”状的伤感和“子欲养而亲不待”般的怅然……

作为马老师的学生,我们受益最多的还是他的学术思想。马老师是一个不喜欢“随大流、赶浪头”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越是人多的地方我越是不去”,“别人都在挤的东西我就不挤”。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似乎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但是,另一方面,他绝对是一个敢为人先的人。他经常告诫我们,在科研上不要一味跟着外国人的思路走,一定要有创新,尤其要有把冷门做热的本领。他最喜欢用“森林植树”和“沙漠种草”来做比喻,告诫我们创新思维的重要性。他认为,简单地重复国外已有的研究成果,就好比在外国人已经育成的森林里栽上几棵不起眼的小树苗,意义甚微。有本事的人应该在外国人没有涉足的领域去攻坚,在荒芜的沙漠中开拓出一片新绿,哪怕仅仅在沙漠中种上一颗小草,也比在外国人的森林里面栽种树苗更有意义。他毕生不满足于国内地球物理学的现状,以赶超美国先进水平作为追求目标。1960年代,他根据华北石油勘探实践摸索总结出的“解放波形,突出反射标准层”的地震勘探方法,为胜利油田的发现做出了重要贡献。1970年代,他主持完成了国产大型计算机地震资料处理系统的研发,打破了当时西方国家对我国实行的科技封锁。1980年代初期,在高阶分裂法地震偏移成像研究方面,他更是提出了被称为“马氏公式”或“马氏系数”的国际前沿性学术成果,并因此而享誉国际学术界。所有这些成果的取得,都是他不走寻常路,勇于创新,敢为人先这一坚定信念的真实写照。他用毕生的行动为我们诠释了他那“沙漠种草”的学术理念。

与马老师共过事的人都知道,马老师是那种事业心和责任心很强,一辈子以工作为重、以科研为乐的人。只要不出差,他每天都会准时来到办公室,从事他珍爱一生的科研和教学工作,寒来暑往,从未间断。即便是2007年11月被查出身患胰腺癌之后,他首先想到的还是工作。当年12月22-24日,他在江苏同里亲自主持召开了由他领衔的中石化海相前瞻性重大科技攻关项目“南方海相碳酸盐岩油气区地震勘探关键技术与地震地质一体化研究”的开题审查研讨会。而在此之前,他还与中石化的有关领导和专家一道,前往川北大巴山的崇山峻岭之中,开展野外地震采集条件的调查研究。后来,一直等到工作上的事情基本安排妥当,他才在家人的陪同下于2008年春节期间住进医院,接受手术治疗。即便是经历了这么大的一次手术,马老师在医院里也仅仅待了不足20天,便坚持出了院。此后,他一边积极治疗,一边抓紧时间工作,基本上是往来于医院与办公室之间。

我相信马老师所有的学生和同事都会一致认同,马老师是一个非常容易相处的人。他谦逊、低调,遇事总是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也极易原谅别人,唯独不愿意麻烦别人,包括他自己的学生!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马老师时让我诧异的情景。那是1997年12月,我来到同济大学参加博士生入学考试。记得笔试之后的第二天是面试,地点在能源楼四楼最东头过道南面马老师的办公室。当我忐忑不安地踏进马老师的办公室时,我惊呆了,这哪里是我想象中院士的办公室啊,它分明就是一个由教室改建而成的、由马老师和另外四位老师共用的房间。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马老师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院士,居然连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都没有。后来,我才慢慢了解到,马老师毕生都不愿意给单位、领导及同事添麻烦,从来都不会主动地向学校或者组织提出这样或者那样的物质条件方面的要求。还有一件事至今想起来还令我难以释怀。那是马老师晚年重病期间,当时他的孩子们都不在身边,师母蒋老师的身体也不好,老俩口的生活难以自理,马老师和蒋老师还相继发生了跌倒在家中地板上的事故,我们组里的老师和学生商量,决定轮流替他们买饭、送水,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就是这么一丁点微不足道的愿望,马老师竟然也没有让我们如愿。谁能想象得出当时我们心中那种想帮帮不上、有力使不出的无助和无奈?

在生活上,马老师非常简朴,是个极易满足之人。他常年穿着的衣服就那么几件,不是那套已经有些褪色的青灰色西装,就是那件略显陈旧的米黄色外套。上、下班则一直骑着那辆追随他多年而且已非常破旧的自行车。但另一方面,他对自己的学生及属下却极尽关爱。他经常用自身的经历叮嘱我们,年轻时千万别攒钱,要把有限的财力要用到生活上面,把一家人的身体搞好,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深知我们年轻人收入较低,加之上海的房价很高,生活压力很大,因此每每遇有组里的年轻教师购房或者生活比较困难的时候,马老师总是尽力予以关照,或帮助筹措钱款,或在组内奖金分配方面予以倾斜照顾。我还清楚地记得,2003年我刚来组里时,工资不高,奖金很少,又要买房,马老师觉察到了我的窘境,除了借出一部分钱款帮助我购房外,还为我发放了上万元的“奖金”,要知道我当时的状况是既无科研,也没有什么教学工作量,对组里基本上没有什么贡献,那有什么“奖金”可言?所以我觉得受之有愧!马老师看出了我的心思,和蔼地告诉我,一个组是一个整体,你目前有困难是暂时的,我们应该帮助你。今后你的条件好了,也要帮助更年轻的同事。平日里,偶尔也会与马老师聊起家常来,此时他总少不了对我们叮咛、嘱咐,要我们工作之余要爱惜身体,言辞切切,犹如慈父一般。

马老师是一个坚定的爱国者,这绝不像眼下某些投机分子那样仅仅喊喊口号或做做秀而已。他经常对我们讲,“要爱中国,不要爱美国”。但这并不表示他是一个闭关自守、盲目排外的人。相反,他对学生出国留学一概持支持和鼓励态度,很多时候他还亲自帮学生写推荐信或联系导师。马老师的爱国情怀,在他所著的《学海回眸》一书中多处谈及,不再赘述。这里只补充一个细节,那是发生在他去世前半个月左右的事情。那天,正值我和董良国教授一道去中山医院看望马老师,当时马老师的身体已很虚弱,但神智还比较清晰,见到我们两位到来,他显得异常兴奋,与我们几乎无所不谈。在谈完了工作和学术上的一些事情之后,马老师话锋一转,突然情不自禁地吟诵起南宋爱国诗人陆游的《示儿》诗来,吟至动情处,他老人家双目紧闭,老泪横流。他还即兴将该诗修改为《示同济大学师生诗》,并示意我记下来。为存真起见,现抄录于此:“死去方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南北合并终有日,校祭勿忘告马翁。”我们明白他老人家的心思,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看不到海峡两岸统一的那一天,但他坚信两岸迟早是会统一的,所以交代我们等到将来欢庆两岸统一之时别忘了告诉他老人家一声。

时光如电,我无法相信敬爱的马老师离开我们已近一年。马老师那熟悉的身影仿佛还在身边,慈祥的微笑俨然就在眼前,亲切的话语依稀还萦绕在耳旁,殷殷的嘱咐赫然还铭记在心间……然而,海洋楼地震组莫名的冷清却无情地逼迫我去面对没有马老师的残酷事实。从今以后,我们只能怀揣马老师的遗愿去延续他的学术梦想,期间各种大事小情,成功或失败、喜悦或心酸,一切的一切,唯有梦里向马老师诉说……生生死死,无情的自然规律残忍地带走了睿智、豁达和慈祥的马老师,留给我心中无限的怅然和无尽的思念,我只能将它们寄于笔端,如此而已。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导师马在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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